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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我的七天
2008-06-18 22:18:58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从5月15日到5月22日，我在绵阳。刚才，我的和我有着同样经历的朋友发来短信，她说，她回来后这些天愤世嫉俗，晚上做恶梦。我的这个朋友心地善良，工作很认真。她是个佛弟子，我们是在绵阳认识的。
在今天，汶川这两个字，对所有中国人来说，已经不仅仅是四川省的某个地方的称谓。它是一个代名词，代表着汶川县、北川县、平武县等多个地方在2008年5月12日这一天被永久的改变了命运，有无数人长眠于此；有无数家庭不再完整；有无数人背井离乡。汶川，必将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中。
大前天，5月24日，鸟巢奥运测试赛。在4乘4百米男子接力小组赛上，当主持人报出四川代表队的时候，全场欢呼。当四川队夺得小组第一时，全场沸腾。镜头前，四川队的队员昂起头，用手指用力指向自己的背心，背心上写着：四川。无数观众大喊着：四川，加油！此时，我相信，汶川，已经不仅仅是两个普通的汉字，她必将会代表着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曾经那样久远，但却从来没有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中消失。她穿过历史的长河，穿过无数的劫难，穿过每一个炎黄子孙的心跳和呼吸，从还没有文字的远古时代就被我们的祖先留在血液中一代代传承下去。我更相信，每个中国人都会知道这种精神是什么。
在短短的七天里，只要能抽出时间，我都尽量写点什么。这些是我来自现场的最直接的感受。这几天，我跟我的朋友一样，做梦，易怒，骂人，如果我不把我的这点东西贴上来，我想，我什么事也做不下去。
以下是日记正文，还有一点记忆我没有贴上来，我要把它们留给自己。
2008/5/15 星期四 首都机场
我很激动。再过一会儿，我就要登上去四川的飞机，以我的方式为我受难的同胞出一点力。在这一刻，我是一名记者，一名能在需要我的地方出现的记者，这是我的荣幸。
2008年5月15日，四川灾区，我没有缺席。
上午，一个出租车司机跟我说，他什么车都会开。如果需要，他也会去。下车时，他要免掉我的车费，我把钱给他，我说，你在北京好好开车，这就够了。在机场门口，我遇到七套的两个哥们，他们本来是做娱乐节目的，现在要去陕西做灾情报道。换登机牌时，一个哥们拎着摄像机跑过来问我是不是志愿者，他要做关于志愿者的节目。刚才在快到机场的路上，碰到满头大汗的一个同事，他们的车坏在路上，车上装满了前方需要的物资。司机小赵送完我又回去拉他们了。
挺好，在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能出现在同一条路上，这样挺好；在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不仅我们是同行者，还有更多的先行者，这样很好。
2008/5/15 晚 绵阳
绵阳大雾，空气中有浓烈的烟味。
下飞机时，领导来电，再次叮嘱我要注意安全，和同事汇合时要给她电话。出了大厅，我看到一辆贴着“抗震救灾，众志成城”字样的轿车，司机带着红色的志愿者袖标。在一辆军车旁边，我认识了毛世海。他是从大连来的志愿者，也想搭车去绵阳。
那辆志愿车是帮四川省妇联运送救灾物资的。我跟妇联的的纪大姐说希望能搭车去绵阳，旁边的另一个志愿者帮我将行李放进车里。纪大姐说，两个志愿者一天没吃饭了，一会儿吃完饭，他们送我去绵阳。我劝毛世海跟我一起去绵阳先住一宿。毛世海是个退伍兵，一心想搭军车去最前方。
帮我拿包的那个志愿者也很年轻。吃饭的时候我问司机：“他也是你们公司派来的志愿者吗？”司机吐了吐舌头，小声告诉我：“他是老板。”
在成绵高速路上，我看到成排的大卡车。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前方的天际是亮的，一辆辆大卡车从绵阳方向相对而来又隆隆驶过，而我的旁边，也是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大卡车与我们一起向绵阳方向开去。三辆救护车响着警报从我们的面前一闪而过。司机说，那是拉着伤员去成都抢救。
情况看来很糟。晚上十一点，我与同事在绵阳汇合。在现场，手机打不通，没有饭吃，一切全靠自己。一个同事昨晚十二点才回来，吃了一碗面，这里只有面条。从这里到现场有七十公里，如果不能按时回来，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同事一脸严肃的告诉我，要注意安全，现场是一片废墟，许多断壁残垣摇摇晃晃很脆弱。昨天晚上，因为预报有七点八级的余震，他们在车里睡了一夜。
毛世海决定协助我。这个退伍兵抓住我的手按在他的腹部，他说，八块，没问题，我天天坚持体能训练。我们把行装分类装好，旁边房间的一个哥们走过来。
这个哥们十三号来的绵阳，他说北川到处是遇难者。刚到现场，他好像在废墟中看到了一个布娃娃，走近一看，是个遇难的孩子，脸已经发白，开始有点胀了，头发上全是土，然后他才发现周围全是遇难的孩子。这所学校共1500人，第一时间逃生的和救出来的不到三分之一。他说：“给你打个预防针。”
现在是两点，另一个同事还没回来。成都到绵阳八十五公里，到北川，安县，青川，平武，绵竹五个县必须要经过成绵高速公路，这五个县都是重灾区，成绵高速已经变成这里的生命线。
5月17日（凌晨4点）
平武县，南坝镇
一条河阻碍了往来人员和物资，这里的部队来自河南，广东，内蒙，重庆和云南，总计约两千人。这其中空降兵有800人，他们打通了被毁掉的山路。现在，他们在山上砍竹子准备架设浮桥。唯一的摆渡船一次只能载十人。
南坝镇有至少一半的房屋完全变成一堆瓦砾。一对夫妇在给孩子烧生前用过的衣服和书包。他们在上海打工，老板欠着他们的工资不给，他们说地震了要回来看孩子，老板给了他们500块钱。
他们向我哭诉，孩子的父亲说他的孩子又可爱又聪明。地震前，孩子还写信告诉父母说他会自己生活好的。孩子的妈妈大声哭泣，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给他们拍了照，给了点钱，我对他说，其实，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孩子的父亲说，我知道，谢谢你。
他们给我跪下了，这是在中国最常见的情形。受过他们一跪的有，政府官员，警察，记者，军人，老板……。无论是愤怒，乞求，感激，还是绝望，他们能做的只有跪下。在家乡，他们叫农民，在城里，他们叫农民工，在今天的中国，他们还有一个称呼：弱势群体。
昨晚，一个电视栏目介绍地产老板冯仑和他的专著，冯仑说，做房奴活该，电视里主持人说，冯仑说的乍一听很难接受，仔细一想有道理。我想，那我们干脆回到原始社会，凭着身上的肌肉和手中的长矛就可以直接主宰别人的命运，无所谓公平和公正了。
那对失去孩子的夫妻的工作地是：苏州市吴江市云泽新联染厂。他们告诉我她们在上海打工，工厂的全称是他们给我留下的。到底是上海还是苏州我也没搞清楚。
志愿者毛世海也给了他们点钱，还把我们随身带的面包和矿泉水给了那个父亲。照片后面是孩子的坟。
5月19日，下午
昨天,在院子里睡了一夜,身上被蚊子咬了无数包.一个女同事今天悄悄给我留了红花油和驱蚊水,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在绵阳呆了两天，地点是中心医院和404医院。
在404医院门口的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其中有并排五个孩子在寻找亲人，联系人是一个老师。昨晚，在住院部看到个孤儿，平静的告诉我，爸爸妈妈不在了。
这两天我开始做梦，梦见我清醒时拍摄的那些人。在梦中，我好像还在拍，好像在重复白天的工作。
刚才，毛世海在成都火车站发来短信，说他看到五个孤儿呆在火车站，过一会他又打来电话，此时默哀刚结束，毛说，在火车站广场，大家都在哭，我听不下去，挂了。
来之前我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尸横遍野的场面，来之后我一直没看到。在南坝镇，到处都是搜救队，我转了大半圈，除了废墟什么也没看到。昨晚，当那个孩子平静的看起来若无其事的告诉我爸爸妈妈不在了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昨晚跟李哥通了差不多两小时电话。李哥，一个四十岁的律师，在电话里，他哭了。
默哀，向我的苦难的同胞们。
5月21日，晚
很多的幸存者被安置在体育场，一个白发苍苍梳着两条小辫的老太太穿着很是破旧，她看着我，我无法知道她眼神里的意味。她的胸前戴着一枚红心中国章，是她自己要的，还是别人给的，我不知道，也没有去问。
另一个老人，我拍她的时候，她叫醒了旁边睡觉的老头，然后，他们端坐在那里一起看着我的镜头，那个老太太还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摸了一下头。那是多么陈旧的一件衣服啊，是只在我儿时记忆中出现过的那种蓝布衣服。
绵阳上空直升机往来的密度较前几天大了很多。
今天在绵阳人民广场，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妇女拦着我说，你能不能帮我反映一下，我们这里没有帐篷，只有自己搭的地震棚，昨晚下雨，我们的棚里都湿了，能不能让政府给我们发帐篷？我看着她微笑着的，无法掩饰着优越生活曾带给她的那种麻木不仁不知人间冷暖的脸，我也面带微笑的说，前方有无数灾民都没有帐篷，你能呆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绵阳市区内灾情不重，因为预报还有余震，这些天居民都搬到了公园和路边。在各式各样的防震棚里，有几顶军用帐篷整齐的坐落在草坪里，沿着帐篷边还有防水沟，我在拍摄的时候，旁边围过来好多人，一个年轻人说，这里是警察家属的帐篷。这里原来住的一个老太太被赶走了，说是要建指挥部，结果住进来的是警察家属。我没去考证，也没有跟他们说什么，只是听他们在说，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否真实，但我知道，指挥部不在这里，也许这里是别的什么指挥部。
在南坝镇，有记者看到当地干部在指挥部里吃盒饭，有荤有素，似乎还有酒。旁边老百姓指着在废墟中埋头找人的解放军对记者说，解放军还没吃呢，他们就这么吃，你们要把他们曝光。
在通往南坝的一个临时安置点,有好几个灾民向我控诉,地震时,他们村干部全跑了,他们大声说：“解放军好！共产党好！”
我拍摄的那个孤儿已经转移到帐篷里。有一个说普通话的记者拿着家用数码贴着刚因疼痛而哭喊的孩子的脸连续闪了数下闪光灯；一个女记者用很职业的“温柔声音”问孩子：“地震的时候，你……”孩子不耐烦地说：“都问了几遍了？”旁边的志愿者帮着那个记者又问了两遍：“能不能想起来，跟阿姨说。”
我把他们都赶了出去，那个用家用数码的男记者说：“不闪怎么拍？”我说：“孩子有多痛苦你知道不知道？！你闪什么闪？！”那个记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低声对还在问孩子的志愿者说：“孩子不想说你就别问了，好吧。”女记者也出来了。
我把机器支在帐篷口，我在忍耐。
在给朋友的短信里，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看到他们身边的亲戚，朋友，医生，护士，家人，我觉得这比让我直面死亡更让我难过。
我佛慈悲！
医院里的志愿者，都是高中生。他们帮着医院抬伤员，搬物资。晚上，他们就睡在椅子上。
在体育馆外玩耍的孩子。拍照的时间是中午。下午，他们在旁边的帐篷学校上课。
往来运送物资和执行救援任务的解放军。在公路上，经常能看到延绵几公里的队伍。
在今天，汶川这两个字，对所有中国人来说，已经不仅仅是四川省的某个地方的称谓。它是一个代名词，代表着汶川县、北川县、平武县等多个地方在2008年5月12日这一天被永久的改变了命运，有无数人长眠于此；有无数家庭不再完整；有无数人背井离乡。汶川，必将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中。
大前天，5月24日，鸟巢奥运测试赛。在4乘4百米男子接力小组赛上，当主持人报出四川代表队的时候，全场欢呼。当四川队夺得小组第一时，全场沸腾。镜头前，四川队的队员昂起头，用手指用力指向自己的背心，背心上写着：四川。无数观众大喊着：四川，加油！此时，我相信，汶川，已经不仅仅是两个普通的汉字，她必将会代表着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曾经那样久远，但却从来没有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中消失。她穿过历史的长河，穿过无数的劫难，穿过每一个炎黄子孙的心跳和呼吸，从还没有文字的远古时代就被我们的祖先留在血液中一代代传承下去。我更相信，每个中国人都会知道这种精神是什么。
在短短的七天里，只要能抽出时间，我都尽量写点什么。这些是我来自现场的最直接的感受。这几天，我跟我的朋友一样，做梦，易怒，骂人，如果我不把我的这点东西贴上来，我想，我什么事也做不下去。
以下是日记正文，还有一点记忆我没有贴上来，我要把它们留给自己。
2008/5/15 星期四 首都机场
我很激动。再过一会儿，我就要登上去四川的飞机，以我的方式为我受难的同胞出一点力。在这一刻，我是一名记者，一名能在需要我的地方出现的记者，这是我的荣幸。
2008年5月15日，四川灾区，我没有缺席。
上午，一个出租车司机跟我说，他什么车都会开。如果需要，他也会去。下车时，他要免掉我的车费，我把钱给他，我说，你在北京好好开车，这就够了。在机场门口，我遇到七套的两个哥们，他们本来是做娱乐节目的，现在要去陕西做灾情报道。换登机牌时，一个哥们拎着摄像机跑过来问我是不是志愿者，他要做关于志愿者的节目。刚才在快到机场的路上，碰到满头大汗的一个同事，他们的车坏在路上，车上装满了前方需要的物资。司机小赵送完我又回去拉他们了。
挺好，在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能出现在同一条路上，这样挺好；在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不仅我们是同行者，还有更多的先行者，这样很好。
2008/5/15 晚 绵阳
绵阳大雾，空气中有浓烈的烟味。
下飞机时，领导来电，再次叮嘱我要注意安全，和同事汇合时要给她电话。出了大厅，我看到一辆贴着“抗震救灾，众志成城”字样的轿车，司机带着红色的志愿者袖标。在一辆军车旁边，我认识了毛世海。他是从大连来的志愿者，也想搭车去绵阳。
那辆志愿车是帮四川省妇联运送救灾物资的。我跟妇联的的纪大姐说希望能搭车去绵阳，旁边的另一个志愿者帮我将行李放进车里。纪大姐说，两个志愿者一天没吃饭了，一会儿吃完饭，他们送我去绵阳。我劝毛世海跟我一起去绵阳先住一宿。毛世海是个退伍兵，一心想搭军车去最前方。
帮我拿包的那个志愿者也很年轻。吃饭的时候我问司机：“他也是你们公司派来的志愿者吗？”司机吐了吐舌头，小声告诉我：“他是老板。”
在成绵高速路上，我看到成排的大卡车。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前方的天际是亮的，一辆辆大卡车从绵阳方向相对而来又隆隆驶过，而我的旁边，也是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大卡车与我们一起向绵阳方向开去。三辆救护车响着警报从我们的面前一闪而过。司机说，那是拉着伤员去成都抢救。
情况看来很糟。晚上十一点，我与同事在绵阳汇合。在现场，手机打不通，没有饭吃，一切全靠自己。一个同事昨晚十二点才回来，吃了一碗面，这里只有面条。从这里到现场有七十公里，如果不能按时回来，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同事一脸严肃的告诉我，要注意安全，现场是一片废墟，许多断壁残垣摇摇晃晃很脆弱。昨天晚上，因为预报有七点八级的余震，他们在车里睡了一夜。
毛世海决定协助我。这个退伍兵抓住我的手按在他的腹部，他说，八块，没问题，我天天坚持体能训练。我们把行装分类装好，旁边房间的一个哥们走过来。
这个哥们十三号来的绵阳，他说北川到处是遇难者。刚到现场，他好像在废墟中看到了一个布娃娃，走近一看，是个遇难的孩子，脸已经发白，开始有点胀了，头发上全是土，然后他才发现周围全是遇难的孩子。这所学校共1500人，第一时间逃生的和救出来的不到三分之一。他说：“给你打个预防针。”
现在是两点，另一个同事还没回来。成都到绵阳八十五公里，到北川，安县，青川，平武，绵竹五个县必须要经过成绵高速公路，这五个县都是重灾区，成绵高速已经变成这里的生命线。
5月17日（凌晨4点）
平武县，南坝镇
一条河阻碍了往来人员和物资，这里的部队来自河南，广东，内蒙，重庆和云南，总计约两千人。这其中空降兵有800人，他们打通了被毁掉的山路。现在，他们在山上砍竹子准备架设浮桥。唯一的摆渡船一次只能载十人。
南坝镇有至少一半的房屋完全变成一堆瓦砾。一对夫妇在给孩子烧生前用过的衣服和书包。他们在上海打工，老板欠着他们的工资不给，他们说地震了要回来看孩子，老板给了他们500块钱。
他们向我哭诉，孩子的父亲说他的孩子又可爱又聪明。地震前，孩子还写信告诉父母说他会自己生活好的。孩子的妈妈大声哭泣，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给他们拍了照，给了点钱，我对他说，其实，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孩子的父亲说，我知道，谢谢你。
他们给我跪下了，这是在中国最常见的情形。受过他们一跪的有，政府官员，警察，记者，军人，老板……。无论是愤怒，乞求，感激，还是绝望，他们能做的只有跪下。在家乡，他们叫农民，在城里，他们叫农民工，在今天的中国，他们还有一个称呼：弱势群体。
昨晚，一个电视栏目介绍地产老板冯仑和他的专著，冯仑说，做房奴活该，电视里主持人说，冯仑说的乍一听很难接受，仔细一想有道理。我想，那我们干脆回到原始社会，凭着身上的肌肉和手中的长矛就可以直接主宰别人的命运，无所谓公平和公正了。
那对失去孩子的夫妻的工作地是：苏州市吴江市云泽新联染厂。他们告诉我她们在上海打工，工厂的全称是他们给我留下的。到底是上海还是苏州我也没搞清楚。
志愿者毛世海也给了他们点钱，还把我们随身带的面包和矿泉水给了那个父亲。照片后面是孩子的坟。
5月19日，下午
昨天,在院子里睡了一夜,身上被蚊子咬了无数包.一个女同事今天悄悄给我留了红花油和驱蚊水,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在绵阳呆了两天，地点是中心医院和404医院。
在404医院门口的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其中有并排五个孩子在寻找亲人，联系人是一个老师。昨晚，在住院部看到个孤儿，平静的告诉我，爸爸妈妈不在了。
这两天我开始做梦，梦见我清醒时拍摄的那些人。在梦中，我好像还在拍，好像在重复白天的工作。
刚才，毛世海在成都火车站发来短信，说他看到五个孤儿呆在火车站，过一会他又打来电话，此时默哀刚结束，毛说，在火车站广场，大家都在哭，我听不下去，挂了。
来之前我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尸横遍野的场面，来之后我一直没看到。在南坝镇，到处都是搜救队，我转了大半圈，除了废墟什么也没看到。昨晚，当那个孩子平静的看起来若无其事的告诉我爸爸妈妈不在了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昨晚跟李哥通了差不多两小时电话。李哥，一个四十岁的律师，在电话里，他哭了。
默哀，向我的苦难的同胞们。
5月21日，晚
很多的幸存者被安置在体育场，一个白发苍苍梳着两条小辫的老太太穿着很是破旧，她看着我，我无法知道她眼神里的意味。她的胸前戴着一枚红心中国章，是她自己要的，还是别人给的，我不知道，也没有去问。
另一个老人，我拍她的时候，她叫醒了旁边睡觉的老头，然后，他们端坐在那里一起看着我的镜头，那个老太太还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摸了一下头。那是多么陈旧的一件衣服啊，是只在我儿时记忆中出现过的那种蓝布衣服。
绵阳上空直升机往来的密度较前几天大了很多。
今天在绵阳人民广场，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妇女拦着我说，你能不能帮我反映一下，我们这里没有帐篷，只有自己搭的地震棚，昨晚下雨，我们的棚里都湿了，能不能让政府给我们发帐篷？我看着她微笑着的，无法掩饰着优越生活曾带给她的那种麻木不仁不知人间冷暖的脸，我也面带微笑的说，前方有无数灾民都没有帐篷，你能呆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绵阳市区内灾情不重，因为预报还有余震，这些天居民都搬到了公园和路边。在各式各样的防震棚里，有几顶军用帐篷整齐的坐落在草坪里，沿着帐篷边还有防水沟，我在拍摄的时候，旁边围过来好多人，一个年轻人说，这里是警察家属的帐篷。这里原来住的一个老太太被赶走了，说是要建指挥部，结果住进来的是警察家属。我没去考证，也没有跟他们说什么，只是听他们在说，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否真实，但我知道，指挥部不在这里，也许这里是别的什么指挥部。
在南坝镇，有记者看到当地干部在指挥部里吃盒饭，有荤有素，似乎还有酒。旁边老百姓指着在废墟中埋头找人的解放军对记者说，解放军还没吃呢，他们就这么吃，你们要把他们曝光。
在通往南坝的一个临时安置点,有好几个灾民向我控诉,地震时,他们村干部全跑了,他们大声说：“解放军好！共产党好！”
我拍摄的那个孤儿已经转移到帐篷里。有一个说普通话的记者拿着家用数码贴着刚因疼痛而哭喊的孩子的脸连续闪了数下闪光灯；一个女记者用很职业的“温柔声音”问孩子：“地震的时候，你……”孩子不耐烦地说：“都问了几遍了？”旁边的志愿者帮着那个记者又问了两遍：“能不能想起来，跟阿姨说。”
我把他们都赶了出去，那个用家用数码的男记者说：“不闪怎么拍？”我说：“孩子有多痛苦你知道不知道？！你闪什么闪？！”那个记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低声对还在问孩子的志愿者说：“孩子不想说你就别问了，好吧。”女记者也出来了。
我把机器支在帐篷口，我在忍耐。
在给朋友的短信里，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看到他们身边的亲戚，朋友，医生，护士，家人，我觉得这比让我直面死亡更让我难过。
我佛慈悲！
医院里的志愿者，都是高中生。他们帮着医院抬伤员，搬物资。晚上，他们就睡在椅子上。
在体育馆外玩耍的孩子。拍照的时间是中午。下午，他们在旁边的帐篷学校上课。
往来运送物资和执行救援任务的解放军。在公路上，经常能看到延绵几公里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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